【盾冬】NGSUN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Chapter Text

1

一个月前我结婚了,和一个认识只有三周的男人。

没有求婚仪式,没有蜜月,没有婚礼誓言,我们唯一做的就是在报纸上的芝麻角落刊载了一则结婚的喜讯,“喜”的程度约等于阿列克谢自己掏钱刊登的没营养自吹自擂小广告。

山姆花了一些时间才打给我祝贺和埋怨。(顺便一提,这个时间是记者终于意识到那个豆腐块的署名“J.布坎南.B”就是巴基·巴恩斯的时间。)

他说就因为我和你有个法庭上的小矛盾,你就真打算和我绝交了?你干嘛不等我临终前一分钟再带着你三岁的儿子来通知我这则“新”闻。

我说第一,我是男人,他是男人,我们既没有打算突破生理极限,也没有打算领养孤儿;第二,我没有单独针对你,我只是平等地没有邀请任何人参加我那个压根就没存在过的婚礼;第三,我领证那天让快递送了你一盒他亲手做的小饼干,你发给我的短信,噢等我看看,在这,原话是“我‘仅仅是熟人’的赛博泰迪熊,你再沉迷这玩意就得给做制服的人付双倍布料费了”,真贴心,谢谢;第四,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假设你只能再活个三四年的,很烦人;第五,这周你来我家吃饭吗?他非常想邀请你过来尝尝他的手艺。

山姆说废话,周二,但别带你那群倒霉豚鼠。

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的复数指的是谁。我其实很想问他,如果他对叶莲娜几人的定义是豚鼠,那在这个团队里的我到底也算豚鼠,还是豚鼠养殖户。但那很没有意义。因为我很可能只会得到一句“噢,你是身价比较贵的长毛泰迪荷兰猪”类似的屁话。

周一在采购食材的路上我们接到了一条突发消息,于是我不得不在五分钟内把亚伦送回家,强行扯掉了我家洗碗机的门,在短袖外边匆忙套了一件外套,然后赶到目的地。

“什么情况?”

叶莲娜言简意赅:“一个上吊的疯子科学家和他疯狂的不知道干嘛用的暴走机器,被瓦伦蒂娜的某个机器探测到了不妙的波动blabla,很多我和她的文化水平都理解不了的特定名词。她说如果我们搞得定就安排记者出发,搞不定让我们装作没来过也不知道。”

阿列克谢大声咆哮:“我们是雷霆特工队!没人能打败新复联!让记者立刻过来!”

我得承认,很偶尔的时候我确实更希望自己是一只豚鼠群里的长毛豚鼠,至少就不用再思考人类的问题。每到这时候我对史蒂夫的敬佩就会达到某种巅峰——他甚至能和绿巨人还有半神做了那么久的同事。

同事。好新鲜的词。如果定义真可以那样广的话,九头蛇也算我的前同事吗?好灾难的职场经验。这下又多了个能加入普通人高频话题的回忆。毕竟这年头大家都指望揍在讨厌老板和同事的臭脸上,而我还真做过。好极了。

我说在不让自己死掉的情况下,至少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吗?

“这个度很难把握。”鲍勃用一种我总是很难接受的尸体味幽默说,“因为换句话来说,我也可以在不让自己死掉,但可能让你们死掉的情况下尽全力。”

我控制自己不叹气。“今天没人会死掉。好吗?一个发疯的不知名科学家?我们搞得定。来点信心。连知名的那些,我们,好吧,只有我,都解决过不少了不是吗?”

三分钟后,我们在那具像汽车挂件一样在屋顶摇摆的老头尸体底下,看到了一扇悬空的门。

一只绿色的,巨大的,尤其眼熟的手按在了门框上。

……倒也确实是知名科学家。

“……我们还要尽最大的努力吗?”幽灵轻声问。

“你是指战斗还是逃跑?”沃克边说边转身头也不回地狂奔。

通常情况下,我并不介意逃跑。作为曾经九头蛇的重要资产,保护自身价值也算是某种我已经很难摆脱的铁律。没有厨子想要一次性菜刀。可毕竟我们现在还挂着某个虽然版权存疑但的确已经上过新闻的响亮名号,出于理智和私人感情,我都不希望让那个名字蒙羞。

但我不得不承认……

在浩克惊天动地的怒吼中,我没命地拔起自己的双腿,努力镇定地吼叫起来:“可我们不能放任这种家伙肆意破坏,这里离瞭望塔太近了,而且他可能毁掉整个世界!”

阿列克谢甚至跑在了我的前面,一马当先地钻进了车厢。“我们?对战无敌浩克?这和让小学女生组成的初代雷霆特工队去上场有本质区别吗?哥们,你是真冬兵,可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假复联!”

“我是说也许我们可以像复仇者们一样,先和他谈谈,万一他保有班纳的理智——”

“是啊,然后我们这群完全和他不熟的三瓜两枣,就像唤醒鲍勃一样去紧紧抱住绿巨人,叭叭几句‘我们和你在一起’之类的,浩克就会把我们这群陌生人立刻当成知心好友,变回老好人班纳,而不是把我们挨个撕成肉干对吧?”叶莲娜猛地用蛮力把我推进车里,紧接着和剩下的人一窝蜂涌了进来。我们几个人就像被无良宠物店老板强行塞进仓鼠球的超载豚鼠,屁股挤脸、手牵着脚、胸贴窗户地,在巨大的引擎声里狂逃而去。背后浩克紧跟而来的脚步声震得大地在晃。

沃克破口大骂:“你干嘛改装成这么大声!你往引擎上加喇叭了?”

阿列克谢难得心虚道:“不是很大的喇叭,同志,不算很大。”

我试图把脑袋从鲍勃的胳肢窝里拔出来。“至少我们可以把他引到没人的地方。就这样一路开回纽约,然后毁掉大半个纽约?浩克走了我们就该上绞刑架了。”

幽灵摁着沃克的战术腰带,以免自己被这玩意抽过多的耳光。“就没人先疑惑一下为什么那玩意里会突然蹦出一只完好无损的浩克吗?”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我很愿意讨论。”叶莲娜没好气地说,“我的建议是,我们干脆就往瓦伦蒂娜的新基地跑,反正那也没人。她总得想出点办法吧?想不出来至少我们也得一起死。我可不希望她带着记者军团来我们的葬礼上假惺惺地掉眼泪,然后借着忏悔的名义把我们的黑暗小故事掀个底朝天。”

一阵沉默后,此起彼伏的“附议”。

虽然危机近在眼前,我还是想叹气。史蒂夫这时候都是怎么做的?算了。反正不会像我们这么寒碜又无能。

“顺便一提,巴基,祝你新婚快乐,我看到了新闻。”

又是一阵脸夹在别人屁股里的“新婚快乐”。

非得这时候吗?我终于把那口气叹了出来。我现在真的很希望能给我的新婚丈夫打个临终告别电话,如果不是我的手被鲍勃的脸和沃克的屁股夹在了中间的话。

开到半路上的时候,后面的脚步声似乎停了下来。非常突然。就像这家伙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我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不管怎么数最近的、可能有勇气上阵的英雄们,我也逃不开山姆的名字。

“谁有眼睛看一下后面?”

“这是谁的屁股?挪一下,我离后窗最近。”

五分钟后,不管我们怎么确定,都只能承认绿巨人突然消失在了追逐我们的半道上。这可能有一个很妙的结局:他消失了,或者恢复成了班纳。或者一个很坏的结局:他跑向了某个人群密集的地方,或者被山姆他们还是谁吸引走了注意。

我打了山姆的电话:占线。我试图独自走回去看看:被他们集体摁在了地上,激动中甚至撕烂了我的外套。

好。Fine. Ничего. 下次对战敌人的时候也可以这么激情。

我不得不穿着亚伦给我买的家居卡通短袖坐在地上揉额头。“我们要立刻联系瓦伦蒂娜,让她通过卫星搞明白现在的情况。”

叶莲娜说应该还没有大问题。

我问为什么。

她对我举起手机:“tiktok上只字未提。”她迎着我震惊的眼神,理直气壮说:“你不可能觉得z世代看到一只绿皮大巨人穿着裤衩跑在路上,却不拍下任何画面上传tiktok吧?”

“……”我张了张嘴,闭上了。我其实只是纳闷她为什么不去谷歌上搜新闻,但我潜意识觉得这又是什么时代鸿沟。我只能选择表面相信她,然后转头装作给亚伦发短信的功夫去谷歌上搜了一下。

的确什么也没有。也没有第二轮任何美国队长大战浩克的疯狂标题。好极了。这回是不带反讽的。

十分钟后,在瓦伦蒂娜通知我们说卫星拍到了点不妙的东西,必须回去才能说清楚的时候,山姆终于回拨了我的电话:“在哪?我来的路上看到了你们的车。我现在急需见你。”

我看了眼四周。

“……某片地上。”

在等他过来的时间里,阿列克谢从后备箱里掏出了三包玉米片和一箱可乐。我觉得我们这群还没开始就选择逃跑的冒牌货,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坐成一排,却喝着可乐吃着薯片等英雄降临的样子,将很难挽回山姆心里已经足够低分的形象。但我并没有很好的理由和口才来说服叶莲娜他们:凭什么复联能在战斗胜利后去小餐馆吃烤肉,我们就不配在逃生成功后在地上吃薯片?

我只能选择自己按住眉头,拒绝了叶莲娜递过来的可乐。

“得了,你以前战斗完难道从来不吃点什么补充能量吗?”

“老鼠冻干吧。”我干巴巴地回答。

听见熟悉的翅膀声音的时候,我睁开眼睛,试图用我已经打了五分钟腹稿的解释来挽回他的印象分,然后在我们的目瞪口呆里,甚至只在常服外边简单套了个翅膀的山姆,带着活生生的史蒂夫、托尼·斯塔克以及昏迷的班纳博士从天而降:“嘿巴克,我只是觉得这事需要让你第一个知道,我们的世界好像又出了个大乱子。”

那个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未见的,年轻的,史蒂夫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巴克的?”然后他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惊喜语气对我说:“我在路上简单了解了一下。你都记起来了对吗,巴基?我找了你一年了,在我那个时间线上。”

“哇,所以这就开始叙旧了吗?”山姆翻了下眼睛,“那下一句该换我了吧?明天你和你丈夫的约饭还做数吗?”

史蒂夫猛地转过头看他:“谁丈夫?”山姆冲我努了努嘴。

“等等、等等,能不能先不要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意——”斯塔克收起铠甲,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酸应激的、似乎想说点脏话的语气,指着我们这一排坐在地上和玉米片碎渣里的人,“你是说这些人现在是新复仇者了?”

我傻瓜似的张着嘴,片刻后,在阿列克谢巨大的碳酸嗝里,默默地从地上拉起我的外套碎片遮住了我T恤上巨大的加菲猫。

唉。

我操蛋的人生。

-

我讲不好现在和瓦伦蒂娜相比,我俩谁的头更疼:当你花了大价钱租了一栋地标并肆意改造后,地标的主人穿越时空回来了,和,当你亲自把挚友的棺材抬进他妻子和他妻子的丈夫旁边的墓穴里后,年轻的挚友穿越时空回来了。

……可能还是瓦伦蒂娜吧。毕竟至今她都不敢在斯塔克面前提新复仇者半个字。

史蒂夫兴高采烈地说他上次见我还是在舰桥上,我从水里把他拉了上来。我知道他绝没有那种意思,但一回忆起那次我把他那张随便就一拍能让麦片变成销冠的脸砸成了什么样,还差点儿让他淹死在海里,我就差点儿把自己淹死在洗手池。

斯塔克说他一直很好奇我这个名字,现在终于见到真人了很高兴,但由于我们占了“新复联”的名号却如此拉胯,他同时感到非常不愉快。所以他允许我们继续住在这栋大楼里,但要开始收我们高昂的房租费,瓦伦蒂娜甚至没出来和他打官司(出于史蒂夫的面子,他给我打八折,老实说,我拒绝了,还死死忍住了让他收我双倍的建议)。

我很希望能亲口向他们解释过去发生的一切。但我一直讷于言辞,而且我觉得无法开口对他们任何人说起后面即将发生的故事:我杀死了史蒂夫过去的好友,是事实;我伤害了史蒂夫新交的好友,事实;我是让复仇者们过去分崩离析的导火索,事实;他们俩都死了,我还在用所谓新复联的名头活着,也是事实。

或许在这个超能力英雄已经匮乏的新时代里,我因为当古董的时间比较长而重新得到了一些尊重,但在复仇者们活着的时代里,我就只该是臭名昭著的罪犯,我心知肚明。

只是至少在,在那些还没发生的时候,或许我还能努力维持他们之间的友情,以及……我在史蒂夫心里的形象。

所以我投了反对票。

我说目前谁也无法搞清楚他们得知未来后会造成什么影响,也无法搞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回到自己的时间线上。我们现在首要的目标应该是尽快想办法把他们送回去,顺便把那个古怪的门彻底破坏掉。

叶莲娜激烈地反驳我:“你的意思是,如果下一个出来的人是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我姐姐,我要任她一无所知地回去继续赴死?如果我们现在的举动可以改变过去,你真的能忍住不劝美国队长不要留在过去,而是继续带领我们前进吗?”

“我当然能。”我语气平淡地说,甚至平淡到让我自己也惊讶,“我尊重他所有的选择,就像他尊重我的那样。”

“而且留在过去的是史蒂夫,我不得不提醒你,‘美国队长’还在继续前进。”

“你是指人造鸟还是塔克——算了。”叶莲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身就走。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和叶莲娜闹得这样不愉快。散会后我还是没忍住去卫生间找到了她。

“你知道这是女厕所吧?”

“我在门口放了维修牌。”

“别搞的我俩好像要在这里偷偷打..炮。某人会嫉妒疯了。”

我说亚伦相信我。

叶莲娜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咕哝了一句什么,即使是我的听力也没听明白。

随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从来没想过他?”

我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在她的肩上。“我知道你有多想你姐姐。”

“别说她永远活在我心里这种屁话,我恨鸡汤。而且你在转移话题。”

“我没打算说。我的意思是,”我垂下了眼睛,盯着光秃秃的地板,努力让自己去回想斯塔克那些大喊着瓦伦蒂娜暴殄天物的夸张抱怨,而不是别的什么。“尊重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是爱他们的一种方式。而且……也是唯一的方式。”

叶莲娜干巴巴地说:“哇哦,所以你真的move on了,不愧是你。”我感到她的肩膀却放松了下来。

“你也会的。”我努力冲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基本上还不能回答你的任何一个问题。”

“我能理解。”史蒂夫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下意识地回避。我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些明亮的颜色:阳光般的金色,海洋般的蓝色,雏菊般的笑容。世界总是变得太过迅速,以至于我还没能再好好看看明亮的色彩,就重新只剩下了无尽的灰暗。我该好好珍惜好不容易从乌云里钻出来的一叶太阳,至少在它再度消失以前,但坦诚来说,我已经生疏到记不起来该怎样珍惜太阳了。

“托尼和我提了一下,似乎你们对这栋楼的修缮还不够完善,目前只有这一层还维持住宿条件,但加上我们几个后剩下的房间就没什么可选了。我把两间大的让给了托尼和博士——他们需要实验空间,所以现在我暂时住在了……你对面。我想,”他那双眼睛闪闪发亮,“我们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地板上拼好沙发垫子——”

我努力想提起兴致,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份应该燃起的怀念和快乐。“用不着拆沙发了,老古董,”我竭尽全力地轻松道,“随时来我家吧——至少在还没找到解决办法的这段时间里。亚伦之前淘了一张特别大的地毯。我们把它洗回了九成新,经常坐在上边打游戏。来吧,如果你能接受我总是不小心摁坏手柄……而且亚伦特别擅长法式料理和甜品,你绝对要尝尝他做的焗蜗牛。”

“噢,”史蒂夫似乎有些疲倦,微微阖上了眼睛,遮住了一些眼里的光亮,声音缓慢地说,“亚伦……是啊,听上去挺有趣的。我是说,你和他平日里。”

“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就比你差一点。我敢打赌你俩会比我和他更一见如故。”我笑起来,“但等你休息好后再来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硬撑。睡醒了再过来。我和他先去超市买菜。”

“不用!”史蒂夫咳了一声,“我是说,用不着那么隆重,也不用特意劳烦他,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别。”我把他往对面的门里推,“好好休息吧,美国队长,就当是难得的假期了。算我求你。”

直到把门拉上,我才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想过他吗?

我不知道。在詹姆斯·巴恩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其实只有很短的少部分没有和史蒂夫·罗杰斯在一起。但在那场葬礼后,这份时间将随着我的生命无期限地延长,直到远远地、远远地超过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想还是不想,早已是最无关紧要、和呼吸一样不需要特意去关注的问题。

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上的史蒂夫怎么想。在得知我……“冬兵”还活着的那一刻,他会是庆幸,喜悦,难过,还是因为看向了有我存在的未来而生出几分希望。但我知道我现在怎么想:此时此刻,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我的挚友,属于早已有了结果的过去。而我的未来依然不会有他的存在。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什么也不能挽留他。我只能珍惜他此时的每一刻:他伟大的一生里几乎从未存在过的休息,他还没有因为我而惨烈决裂的好友,和在他的未来里将拥有他一生的妻子。我会珍惜他过去的每一刻和每一个人,然后再次送他回到他已经结束的命运。仅此而已。

我们本应该在明天和山姆一起用这顿饭,但管他呢,我是说,我和山姆的交情还不算坏,但他用不着非得分享史蒂夫回来的第一顿饭,毕竟等这个史蒂夫回去后,还有的是和那只鸟一起吃饭的日子。我在抱怨吗?当然没有。但其实一个时代里只有一个叫我“巴克”的人就够了,你说呢。

我只是没想到这顿饭会这么尴尬。可能是我们在上个世纪分开后就再没真正意义上悠闲地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原因。也可能是亚伦放的上世纪复古迪斯科曲子有点不合时宜——对我和史蒂夫来说其实是相当潮流的流行曲。总之我在大唱着“我想要一些Hot Stuff!”的女人声音里,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好像还没有彻底从冰冻里恢复过来——我实在扯不出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微笑。

“哇哦,”我指望自己能以一个更可靠的新形象来主动开启话题,“……很好的歌。”

“是啊,我很喜欢,”史蒂夫就像迫不及待地接上了我的话,带着一种极其温柔且富有蛊惑力的笑容,“好极了,很符合我的心境——”在一句“寻找一个同样寂寞的男人 纵情于今晚”的高唱里,他中断了一秒,“呃,我是说,很欢乐,对吧?就曲风而言。”

我偷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亚伦,希望他能关上这个该死的音响。亚伦回了我一个“放心,交给我”的暗示,张口就是一句“是的,棒极了,您甚至无法想象这首歌对我和詹姆的意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的耳机里正放着这首歌,然后他走了进来,穿着小高跟和西装外套,迈着一种该死的火辣T台步,于是我只能,‘哇哦’,”他张开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HOT STUFF’大驾光临。”

在这句话后我的脑子有点发晕,不知道是不是亚伦和蜗牛一起买回来的这蜡烛有毒。

史蒂夫的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一秒后他懊恼地抬起头:“我还是搞不定这玩意。”

我不禁真切地笑起来:“像你小时候一样。”

史蒂夫冲我弯起眼睛:“我记得你妈妈那时候总会很细心地先切成块,拼成不同的字母再给我。”

“然后把边角料全留给我,是啊,我妈妈的宝贝真儿子史蒂夫。”我含着笑耸肩。

“噢!”亚伦歉疚地喊了一声,“我真不知道这事,我的错,”他起身去端史蒂夫的盘子,而且拒绝回绝,“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史蒂夫先生。”

我对史蒂夫无奈地说算了,他这家伙倔强起来连我也拗不过,让他去“悔过”吧。我对亚伦笑着说你干嘛叫“史蒂夫先生”,这很怪,要不罗杰斯先生,要不队长,要不就直接史蒂夫,大家都这样叫。

“这是伟大的第一代美国队长,我希望表达我作为普通公民的尊重。”亚伦端着盘子经过我,低头和我交换了一个吻,“但同时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作为你的伴侣,我希望尽可能表达我的友善。”

在他走进厨房后我和史蒂夫对视了一眼。我自认为百来岁的人至少能做到当街被迫裸.奔也不当回事了(但其实也没那么没羞耻心),比如上午穿着加菲猫T恤跟着美国队长和钢铁侠浩浩荡荡地回前复仇者联盟大楼,我就接受挺良好的,远比沃克几个表现镇定。

还有我和史蒂夫什么关系?几十年前我就带着女孩当着他面吻来吻去,几年前史蒂夫也在我和山姆面前亲吻了莎伦。我万万不应当因为在好兄弟面前和自己的合法伴侣接了个短促的吻就感到尴尬。

但事实是,我以为早就被冻死的面部毛细血管正在疯狂涌动:我感到我的脸在烧。

天哪。我不可置信地谴责自己。你又不是什么15岁的清纯少男了,巴基·巴恩斯。

“他是个、呃、热情的好人,如你所见。”我努力解释。

史蒂夫给了我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微笑:“看得出来。”

然后我们就没了话,气氛凝固着。我还从不知道我会和他有这样尴尬的相处时间,以至于甚至很难盯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常说话。

我开始撕扯桌布垂下的蕾丝花边——依然是亚伦的品味,我不喜欢,但我不介意。我试图找一个能让我们都开心起来的话题:“你知道吗?我17岁的时候对婚姻的幻想,就是像这样,周末的时候请你过来用晚餐。她,好吧,现在是他了,和我一样关心你,照顾你,我们就像一家人,只是在我们俩个以外又多了新的家人。”

“是吗?听起来不错。”史蒂夫依然完美地微笑着,“不过我没太明白,在这个幻想里,我的定位是你们的儿子,还是宠物狗?”

我震惊地张大了嘴。

然后他迅速皱眉道歉:“我的错,我以为这个玩笑还不错,但我对幽默的把握尺度一直不太擅长。”

“呃、不要紧,但我只是要申明,我绝无可能把你往那种身份上定义。”说实话,这个不恰当的玩笑的确伤到了我的心。

“我道歉。”史蒂夫再次认真地说,“你知道我只是,”他像是在冗长的犹豫和郑重思考过后才说,“这次时空旅行让我现在思绪很乱,因此也无法冷静。因为有一件事我已经可以确定了,”他抬起头,用他那双经典的,“不允许有人向美国队长撒谎”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

“这个时间点上的我已经死了,对吗?”

我的胃紧紧地蜷缩了起来。

我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勉强镇定的回复:“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你结婚了。”史蒂夫用陈述真理般笃定的语气说。